我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支香烟,火机橘黄色的焰火照着她蜷缩在沙发旁安静睡去的身体。我不想惊扰她的梦境,起身去了房间的卧室,拿了一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然后自己合衣躺在了沙发上,搭上沙发上的一条毛毯。烟头在我的脸颊上方忽明忽暗,一些隐约闪烁的往事象蚂蚁一样噬咬着神经。
她的呼吸,是幽暗里绽放的一丛鲜花。
睡梦里,她是否会梦见自己的父亲呢?
我记忆里——那个消瘦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去世了。她说着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冰凉。我握住她摊放在方几上的手,她的手也如水一样的冰凉。
死。一阵风吹过,城市的灯火瞬间倾斜。刺耳的刹车声,醉醺醺的驾车人。
她父亲在去世的那天,给她来过一个电话,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这就是她父亲给她最后的留言。她说她的父亲生前有个遗愿,说是自己死后,不要把他的骨灰葬在墓地里,因为墓地里很有太多的孤魂野鬼了,一定很吵,他是个清净的人,不喜欢嘈杂的地方,最好把他的骨灰撒在长江里,那么他的魂魄可以随着江水一路漂泊到茫茫的海上,在那里,一定很美,也很安静。在料理她父亲的后事的时候,她租了条小船,把父亲的骨灰撒在了滚滚的长江里。她说,以后在祭奠她父亲的时候,就不用去墓地了,在长江边,或者海边,望着江水或者海水,就可以想到自己的父亲了。
一个人住的好处是清净,不过有时候实在是太寂寞了。好在晔他们经常过来拜访我。自从小白上次带妞妞到我的这处居所来过以后,她每次和晔一起来的时候都要把她带上,仿佛是担心他们在一边打情骂悄,把我一个人晾着了似的。不过,我倒不介意妞妞的到来,说实话,我对妞妞还是有点着迷的,她是个秀丽的女孩,虽然不象小白那种咄咄逼人的惊艳,但她有着一种自己的美丽,怎么说了,就好象是一池春风微漾的湖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她的容貌如何的漂亮,只是觉得她的眼睛非常的清澈,也许就因为那双眼睛吧,我才有了些许着迷的感觉。
晔所就读的大学就在我读的那所工科学校的相邻。小白和妞妞都是他的同学,他们学的是法学专业。傍晚时分,小白和妞妞离开我的房间——正好是周末,她们带上换洗的衣物回家去了。我独自去了晔的学校。晔不在宿舍中,他的室友告诉我,让我去体育馆找找。
体育馆里空空荡荡,篮球撞击地板的回声显得有些刺耳,不多的人在球场上来回奔跑,看台上也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人。我正四处张望,就听到了晔呼喊我的名字。
夕阳的光线穿过巨大的玻璃窗,照着晔沉默的面孔。那个女孩埋着头坐在晔的身边,低声地啜泣。我认识那个女孩,是晔高中时的女友,同年级,但不在一个班。晔把我拉到一旁,低声告诉我说,那个女孩从另一个城市跑过来探望他,是因为他给她去了一封信,说了想两人分手的事情,没想到她却连夜搭乘火车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过来了,这件事情,他也没告诉小白,怕她多心,但这个女孩子现在一是伤心,二是没有地方住,想借我的房间住一宿。晔以求助的眼神望着我,还想让我帮他安慰安慰这个女孩。我说,房间借给他们住没问题,但这件事情我参合进来好象不合适。晔倒也不强求,他只让我陪着他俩,这样也许会让那个女孩子的情绪尽快平伏下来。
晚饭是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吃的,三个人,谈不上丰盛,但相比平时学校食堂的饭菜,已经美味很多了。那个女孩的情绪已经好了起来,甚至开始和我们开起了玩笑。其实,她长得也是很漂亮的,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吧,记得在读高中的时候,她在学校里有许多的追求者,不过最后还是和晔在一起了。晔给他的情书也是我替他写的。现在,她眼睛里含着调侃的笑意,一边大口大口喝着啤酒,一边肆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对晔说,她现在没有男友了,要晔把我介绍给她,做她的男友。晔好象也有点醉意了,他也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对我说,兄弟,我把前女友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管啊。我的酒量比他们强点,虽然头微微有点晕,但我不想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又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就由着他们在那里胡说八道,而我则喝着自己的闷酒,想着他们喝醉了就没事了。
女孩首先醉了,爬在桌子上开始放声哭泣,惹得四周的食客都投来探询的目光。女孩的哭声让晔的酒醒了大半,他起身把帐单结了之后,和我一起把女孩架着离开餐馆,去往我的房间。
啤酒喝得太多的缘故,女孩吐了好几次,垃圾桶里的气味恶心地让我都想吐了。我们把她安顿在我的床上后,我想离开去往学校的宿舍,随便找个床位睡觉。晔却让我留下来陪他,说我们两个随便在地板上弄个地铺睡觉就可以了,晚上,女孩如果有事需要找诊所也好有个照应。我看着女孩睡着了都一脸难受的模样,也有点担心,就答应了晔的请求。
武汉十月的夜晚还有些躁热,我把夏天用的一床凉席铺在木地板上,找了一条毛毯做被子。也许是累了的缘故,我们俩谁都没有了聊天的兴致,倒在凉席上就呼呼睡了起来。半夜时分,我被自己的尿意涨醒,蹑手蹑脚去了趟卫生间。回到地铺上的时候,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干脆起身,拿着烟和一罐可乐走到露台上。
时钟的指针跳动在钟面的某个刻度,四周一片寂静。顺着山坡望下去,城市沉睡在透明的夜色中,房屋的轮廓此起彼伏。微微吹来一阵凉风,穿着短袖T恤的我却并不觉得冷。残留的酒精还在体内燃烧,我猛得灌了一大口可乐。长久以来,我喜欢这可乐的味道,微酸,带点苦,一边抽烟,一边喝可乐的感觉很好,香烟的苦涩可以淡去可乐那腻腻的甜味。夜空,辽阔的黑蓝色,没有云影,星星和月亮在各自的位置,闪耀着自己的微光。我坐在栏杆上抽烟,突然间想到了妞妞,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露台上的房门在我未察觉间打开了,那个醉酒的女孩走了出来,房间里台灯的光线泻出房门,把她的身影拉得单薄瘦长。女孩走到我的面前。她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是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自己平时乱写乱画的一个速写本,上面有我随手写的一些文字和画的一些速写。我的脸有些发热,因为速写本里的东西都是写写画画给自己看的,虽然谈不上是是日记,但让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人看了总让我有点不自在。女孩把速写本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递还给我。
——要不是这个速写本,我还不知道那些情书是你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