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外婆的坟冢啊,漫山遍野的茅草刺痛了我的眼睛。
十年之后,我踉踉跄跄爬过冬日里荒草的山坡,在两处钢铁高压线塔之间,觅见了外婆的新迁的坟茔。冬日里的暖阳照着外婆小小的坟冢,青灰色的水泥外表,矮矮的石碑,这就是外婆最后的栖身之所。
折断了茅草,用茅草扫去坟冢四周堆积的落叶,焚烧了冥币,外婆能用这些钱在另一个世界过上快乐的日子吗?我跪在地上,心里一阵阵地紧缩,外婆,我来看你了,你的不孝孙儿来看你了。
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为外婆上坟。
我是外婆带大的孩子。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我和哥哥的生活起居都是由外婆照料的。在我的记忆里,每天清晨,外婆领着我穿过那座小城唯一的一条窄窄的柏油马路,去幼儿园上学。沿路,我们会停下,外婆在一个早点铺为我买上两个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油炸面窝。清晨的小城一片雾气,我紧紧拉着外婆的手,惟恐迷失了前方的方向。
我一天天得长大,外婆一天天得老去。我已经知道如何撒谎逃学了,知道如何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了,知道如何在放学后给自己心仪的女孩递上一封肉麻的情书了,而外婆的背却一天天地弯下去了,弯到有一天终于躺到了病床上。那场大病磨去了外婆的生机,有几次,我背着外婆下床,为她穿鞋,把她扶到卫生间,就会听到她不停地唠叨,我没有白带你呀,我没有白带你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难受极了,只想赶快结束手上的事情,逃离病榻前的外婆,逃到外面的阳光下面,痛痛快快地抽一根烟。
在病情稍稍好转点的时候,外婆强烈要求要回到湘中的老家,回到她前半辈子生活过的小村庄。那时候,我已经在武汉的一所大学上学了,我没有去送外婆。暑假的时候,我去到外婆的小村庄,来到舅舅家的院子前,看见外婆正坐在屋檐下打瞌睡,原本瘦小的身躯绻在藤制躺椅里,越发显得瘦小了,我轻轻走到她的跟前,蹲下,轻唤了声,外婆。外婆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睑,一脸迷茫,仿佛已经认不出我了,我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干瘪,毫无生气,我忍住眼泪对她说,我是灰灰啊,我是你的外孙啊,外婆眨了眨眼睛,嘟哝了声,你大点声音说啊。舅舅在外婆的身后对我说,外婆现在已经经常犯迷糊了,有时候记得一点事情,有时候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且耳朵还很背,你再大声说一次,看她还记不记得。我把嘴巴凑到外婆的耳边,又大声说了一次,我是灰灰啊,我是你的外孙啊。这一次,外婆好象听见了,也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有了一丝灵动。她紧紧拉住我的手,你是灰灰啊,你是灰灰啊,怎么这么瘦了啊。
我在舅舅家呆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外婆有时候还是犯点迷糊,但大多数情况还是很好的,只要我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会紧紧拉住我的手,也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抚摩着,
一遍一遍,仿佛我们就要从此永别了。
在临离开舅舅家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二楼的房间里,外面风雨交加,我失眠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外婆满布皱纹消瘦的脸庞,一会是乱七八糟的大学生活,最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昏沉沉睡过去,中间,噩梦连连。吃过午饭以后,我就要启程了,我来到外婆的房间,她还在躺椅上昏睡,我把她摇醒,告诉她,我要走了,外婆这次清楚地知道了我是来告别的,她显得有些惊慌,双手紧紧地拉着我的一只手,不愿意松开。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摩外婆的手背,安慰她,我还会再来看她,让她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知道外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能来看外婆一次。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外婆到底还是松开了我的手,她转身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一个折叠地整齐的手帕,打开手帕,从几张纸币中抽出两张,想塞到我的手里,说这是给我的零花钱。这两张纸币我终究没有要,我把它塞回到外婆的手中,掉头就走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舅舅的家门,外面暴雨如注,我分不清脸上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
这是我和外婆最后的一面。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武汉。那个夏天,我失业了,困守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只有一个女孩每天来看看我,给我带来难得的欢乐。有一天,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在电话那头,母亲告诉我,让我赶快赶到湘中的那个小村庄,外婆已经快不行了,想让我再见上一面。我挂下电话,手足无措,女孩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无力地说,我外婆快不行了。
十年之前,我失魂落魄,从武汉踏上南去的列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上外婆最后一面,也不知道外婆在最后的时间里还会不会想到我这个身在远方的外孙。一路颠簸,风尘仆仆,我赶到小村庄的时候,正是傍晚,天空飘着毛毛细雨,在遥远的田垄上,我一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我便知道,我来晚了,外婆已经去了。
葬礼办得热热闹闹,来了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亲戚们,在人群里,我躲在远处,看着外婆的灵柩在雨中落入黄土之中,四周哭声振天,我竟然没有落一滴眼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哭,我也不知道外婆是否会责怪我没有见上她最后一面,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处田垄上,望着外婆的坟地。天阴沉沉的,暴雨将至。
葬礼之后,我又匆匆踏上了回武汉的列车。一下火车,就赶回到我的出租屋,那个女孩正在房间等我。我一见她,便一把把她紧紧地抱住,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十年了,仅以此文,祭奠已远去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