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之潮来袭时
从学校毕业后,我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杂志社编辑,小报记者,建材推销员,酒吧经理。就是没有做过我在学校里学的专业——设计。到最后,我把自己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彻底地荒废了。职业对我来说只是一份薪水,我对生活本身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没钱的时候,我会节俭点,不去酒吧喝酒,不去看电影,也不会买书。有钱的时候,就经常泡泡酒吧,在一些路边小店里买些希奇古怪的东西,也会买回一大摞乱七八糟的书。后来,有了点积蓄,加上东凑西借,就和一个朋友在一起也开了一家小酒吧。酒吧开在远离武汉的J地,生意不太好,也不是太坏,起码可以养活我自己。
我很喜欢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无所事事地看看书,上上网,或者什么也不干,在大街上闲逛,度过白天闲暇的时光。到了夜晚酒,吧开门营业的时候,就去打点一下,和几个熟客聊聊天,聊聊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绯闻,喝上几杯酒,有歌手的时候,听听歌手唱几支经典的老歌。等微微的醉意上来的时候,就一个人走到酒吧外的冷清里,仰望着天上的星空,狠狠地抽上一支烟。也有烂醉如泥的时候,早上醒来时,也许赤条条地躺在某个不太熟识的女人的床上,也许只是自己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间的床上,头痛欲裂。
有时候,手头宽裕的时候,我也会去旅游,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看不同的风景,结识不同的人。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波澜不惊。
没有奇迹,也没有绝望。
十年过去了。一天,我从一场宿醉中醒来,看着凌乱的床单,看着自己赤裸裸的身体,突然决定去北方的那座城市看望她,看看她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看看她的容貌是否还未改变。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象无形里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我的心。
夜晚的记忆顿时浮现。
我喝了威士忌,我喝了啤酒,我喝了红酒,我和这个女人调情,我和那个女人调情,我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去一家酒店开房,我扒光了女人的衣服,我扒光了自己的衣服,我们尖叫,我们亲吻,我醉了,女人醉了,我们象两条狗一样,在酒店的地毯上做,在马桶上做,在浴缸里做,最后,我不知道我们换了多少地方,干了几次。现在,我就躺在这家酒店的床上,身边空空荡荡,房间空空荡荡。那个女人早就走了,她也许去上班了,也许只是赶着回家。我以前和她上过几次床,但我始终没有记住她的面孔,如果说有印象,那就是她的眼角有一颗淡淡的红痣,也许她也不会记住我的摸样,这样最好,记住也没关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突然想起了远在前里之外的她,想起了她看我时的那双雾水一样的眼睛,想起了她的那双眼睛也许会在冥冥中,看到我这放荡不羁的摸样,看到我这狼狈不堪的摸样。
阳光穿过酒店的窗户,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泪流满面。
是的,我哭了。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忘掉了怎样哭泣。
于是我决定去看她,带着我还残存的一点勇气。
我在酒吧经常放台湾歌手陈升的一首歌,歌名叫《爱欲之潮来袭时》。
十九岁的那一年 流浪和我有约定
寻找一个理想的地方
盼望有人告诉我 一个方向在远方
能够远离诱惑不安
没有欲望 自由解放
不再盲目的追求
告别爱欲纠缠(fly away)
三十岁的那一年 悲伤与我有约定
寻找不到理想的地方
在欲望的国度中 我们都是饥渴的人
不能远离诱惑不安
没有欲望 自由解放
告别爱欲纠缠(fly away)
这是一首老歌,收在陈升的一盘名叫《放肆的情人》的专集里,这张CD唱片国内没有发行,是我在一家卖二手唱片的小店里淘到的。我很喜欢“放肆的情人”这个名字,一看到这个名字,我就买下了这张CD。听过后,也喜欢上了里面的歌,特别是这首《爱欲之潮来袭时》。陈升在这首歌里用苍凉的声音把歌曲唱得自己和听者会肝肠寸段,欲罢不能。我一遍一遍地听,不但自己听,还把CD带到酒吧,在生意冷清的时候放给客人听。
可是谁又能告别爱欲纠缠呢?
有一次,酒吧在快打烊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都几乎快走完了,进来了一对三十多岁,衣着光鲜的男女。他们好象是喝了很多酒才来的,都有些醉意。我让他们就坐在吧台,给他们倒了杯水,让几个员工先下班走。男人点了一瓶红酒,让我也坐着陪他们一起喝。我问他们想听什么音乐,女人说随便,我放什么,他们听什么。于是,我就放了这张《放肆的情人》。我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以前,我并没有见过这对客人,只是希望和他们熟悉起来,让他们以后能经常来坐坐,成为酒吧的常客。我陪他们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那个男人的话很多,都是带着醉意的一些话,我都不记得了。女人倒没什么太多言语,只是一边喝酒,一边听音乐,偶尔在我们的交谈里插上一两句。在放到《爱欲之潮来袭时》这首歌时,男人突然停止了和我的醉话,以一种怪异的目光望着我。女人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以同样的目光看着我。我问他们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男人问我,这首歌是不是叫《爱欲之潮来袭时》。我说是的。他问我这张唱片是不是叫《放肆的情人》。我说是的,是我在一家二手唱片店买的。男人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兀自啜泣起来,女人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一边流泪,一边把男人的头颅抱入自己的怀里,象哄孩子一样地哄着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乖孩子,别哭别哭。好象我这个旁人根本就不存在。我在酒吧见过许多喝醉酒的人哭,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让我迷惑的场景:深夜里,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啜泣的男人,男人蜷缩在女人的胸口,就象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我只是一个旁人,他们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有坐在旁边沉默。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男人停止了哭泣的声音,他好象躺在女人的怀里睡着了。女人也停止了流泪,对我歉意地笑了笑,向我解释到,《爱欲之潮来袭时》这首歌是他们过去曾经最喜欢听的一首歌,他们也曾经拥有过这张唱片,不过后来卖了,刚才听到的时候,可能是触景伤情吧。我说,那我把这张唱片送给你们吧,我自己再去刻一张。她说,不用了,以后想听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听。后来,我和女人又断断续续聊了许多。只到酒吧外的天色有些发白的时候,男人才醒来。
后来,这对男女真的成了酒吧的常客。他们每次来,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没见他们带其他的什么朋友,而且每次都是在一个月里的固定的那几天。我有时候会象第一次一样陪着他们喝酒聊天,有时候就让他们自己坐在一个角落里喝酒。他们在幽暗的酒吧角落里,耳鬓丝磨,亲亲我我,仿佛有说不完的情话,一点也不象一对三十几岁的成年男女,倒象只有十七八岁,情窦初开。他们还是会经常在喝醉酒后哭泣,然后相互拥抱着安慰,甚至亲吻。我很喜欢看这样温馨的场景,世界仿佛在他们周围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对放肆的情人,在那里哭泣,拥抱,亲吻。
每次看见他们这样的时候,我都有些嫉妒他们,嫉妒他们的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嫉妒他们那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失去了年龄般的孩子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