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带我到郊区的北山,去看冬天的风景。
车在蜿蜒盘旋的山间公路上急驰。她开车的样子很从容,让我有些意外。在我的印象里,她好象是没有这种天赋的。时间把记忆变得模糊,也许是一种错觉。
站在山顶的灌木丛中,清冽的风穿过身体,我裹紧了上衣立在她的左侧。
她侧目对我笑了笑,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到我的肩上。
我喜欢这种依偎着相互取暖的感觉。
远处,流云的影子落在对面的山坡上,黄色的,褐色的,深绿色的,阳光照耀下的班驳的色彩让这冬天的景色显得并不是那么的萧瑟。几缕炊烟从山坳里的农舍升起,消散在早晨尚未散去的朦胧雾气里,甚至还可以听到几声狗吠。
她对我说,她经常一个人把车开到这里,路的尽头,然后爬上山顶,就站在我们站着的这片灌木丛里,看远处的风景。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黄昏,甚至夜晚的时候也来过。
黄昏的时候是最美的,如果是天气很好的时候,那火焰一样的云朵会烧到心里去,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成灰烬。然后,你会什么都不想了。如果是夜晚,运气好的话,可以看见漫天的星星,和对面农舍星星一样微弱的灯火。天幕不是天幕,山峦也不是山峦。一切都很寂静,仿佛你也变成了这无数星星中的一颗。
我安静地听着她的述说,想象着她一个人站在山顶的摸样,突然感到虚弱,好象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时间。
如果是漆黑的夜晚呢?
她会不会感到无边的恐惧。
对未知的前方,对前方峭立的山崖,还有前方漫漫的日子。
十九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潜入了清澈的河水中,漫无目的地游着,游着。阳光穿透河面涟漪的水纹,一缕一缕,安静地散布在我的四周。我感到舒服极了,那一缕缕的阳光甚至可以被我的手指拨动,好象竖琴的琴弦。可是,恍惚间,我在水中,透过透明的水面,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向我靠拢,我感到了令人窒息的恐惧。我想浮出水面,看看那团巨大的阴影究竟是什么,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迅速地沉入河水的深处,阳光瞬间从我的四周消失。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我,压迫着我无法呼吸。
我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个不停。房间里寂静地可怕,收音机里,那档我喜爱的夜间节目的主持人正在说告别语。
“晚安,还清醒着的人们。”
十九岁的时候,我认识了妞妞。记忆里,我一直叫她妞妞。
武汉是一座奇怪的城市。
十九岁的时候,我在武昌读书。我考上的是一所工科学校,学的是设计专业。其实这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我父母的初衷。我父母希望我读得是法律或者金融什么的,而我当时想考的是美术专业。但是最后,我到底还是读了这个设计专业。我有些失落,但也不是那么强烈。远离父母的管束总是好的,重要的是我读的那所学校纪律非常的松散,这很合乎我的性格。
一般,我不太爱去上课。反正老师是不会管的,只要你能按时交上作业,如果作业出色,甚至还可以拿到高的学分。也许是新鲜的缘故,开始逃课的时候,我一般会坐上公交车,在武汉三镇瞎逛,有时候也会去找高中旧时的同学玩耍。
武汉在我的印象里是一座灰蒙蒙的城市,很旧,很破,也很大。出太阳也好,不出太阳也好,空气里总有一层消散不去的灰尘。
天气最好的时候是秋天,难得能见到那么湛蓝的天空。学校附近有一片湖水,我通常在午后,阳光最灿烂的时候,一个人溜到湖边散步看风景。一人多高的茅草遍布在湖滩上,风吹过的时候,所有的茅草随风起舞。金黄的茅草衬着碧蓝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还有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湖水,煞是好看。经常有一些情侣就躺在不太高的草丛中,亲昵地耳语,或者什么也不说,依偎在一起,慵懒地晒着太阳。我也喜欢一个人躺在那草丛里晒太阳,闭着眼睛,感受着微风轻柔地划过脸庞。
武汉在我的记忆里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灰蒙蒙的街道,和街道上熙熙攘攘,目无表情涌动的人群。一半是碧水蓝天,慵懒散漫的午后。
她说她不喜欢那座城市。虽然,她从小到大在那里出生,成长,读书,恋爱。但她一直想着有一天,她会远离那座城市,永不回头。
她说她的父亲也不喜欢那座城市。也许是受她父亲的影响,她也厌恶上了那座城市。她生长在那座城市郊区的一个工厂,他的父亲是那座工厂的一个技术员。就象她自己说的那样,她父亲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本职工作,他父亲更喜欢画画摄影之类的。我看过她父亲给她拍过的小时候的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漂亮。她倚着木质的门框,门外有一片工厂的背景,阳光照在她幼小童真的脸上,淡淡的阴影,明亮的眼睛,还有一丝略有所思的笑容。那张照片让我惊讶,很象一是个专业的摄影师拍的。后来,我还在她的家里的墙壁上见过她父亲画的国画,同样让我很意外,很有专业的水准。
她从小就经常在出神的时候,挂着那样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想,也许只是想着风里的一片叶子或者天空的一只鸟。
我想,我就是被她这一丝让人疑惑的笑容迷住的。
孩子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充满好奇。
小时侯,我生活的那座大院里总是在周末放露天电影,有很多战争题材的影片。每逢周末的夜晚,操场上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我很好奇那巨大的白色幕布上怎么会无端显现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的面孔,还有那场面宏大的战争场面,于是,我经常会跑到幕布的后面寻找,希望在幕布的后面,就站着那些活生生的人物,还有那让人着迷的战场。可是,我每次的寻找都会落空,但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寻找,希望奇迹可以发生。有时候,甚至就自己端着小板凳,坐在幕布的背面,看着那左右颠倒的电影,沉浸在自己幼稚的幻想里,度过那一个个奇异的夜晚
。
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奇迹。
如果说有奇迹的话,那么就是我认识了妞妞。